十三个丸子

于坚:没有意象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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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18 16:32:14

于坚在中国诗坛上应该是比较特殊的一位诗人,他的诗和大多数朦胧诗有很大的不同,他的诗里缺少传统的意象,完全以口语入诗,他的诗更象是用摄像机拍下来的,由远及近或由近及远,方寸却把握得很好。从这样的诗里我们可以体味到新时期中国探索诗歌的发展和特色。
  他仔细观察视野之内的每一物象,用冷静的笔调呈现凹凸有致的微观世界,仿佛自己置身度外(据说他是一位拒绝配带手机和bb机的诗人)。他进退有度地发表一点自己的看法,但绝不多事与夸张,就像一颗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石头自然而然辐射出温热一样。
  他拒绝呆板的西洋语法,用简单的句式坚持真正的汉语写作。最后,他的气息与生活是如此贴近,以至于我们一下子就能感觉得到他的文字是在地上走,而不是在天上飘。
  于坚的诗歌的确少见繁杂的结构障碍,他并不是靠文本构架显示内容的人。但他写得轻松自如,如熟悉的老朋友聊天,行云流水、天马行空。其实你不用多插嘴,他是在独自诉说。“这些树出现于傍晚的边界/歪歪斜斜的枝干/泛着苍白”,很投入地谈着谈着,“某种忧郁/也许并非忧郁/会深深地感染我”(《傍晚的边界》),你就不自觉地进入他的话语情景,从而也被温柔地感染了。他把他的感情和触及这份感情的氛围一股脑儿捧到你面前,甚至是不顾及读者的阅读习惯和趣味,自话自说,却令人不能自已。他的叙说能涉及很多现代诗人无法触及的事物,不是缘自知识的理性积淀,而是自身经验的激情喷涌。
   
  他是属于思考性质的诗人,而这份思考又紧贴当下血肉丰满的中国大地,而不囿于书斋干瘪的构想。这种拥有并“提升”熟悉事物到陌生领域的能力,使于坚不同凡响。如果说西川的学院派诗风太年轻凌厉太玄妙奥深,那么于坚相对显得厚重扎实畅快淋漓。
  于坚用他习惯的创作手法创造了目下独一无二的“于坚体”,用语义为单位断开句子,而行宽又略显长,颇似绵绵不绝的四季长风拂动世界的“永恒的法则”(《苹果的法则》);叙述的笔调多于抒情和思考,描写细部不遗余力,纵情漫想极力铺排,不惜伤害文本的纯洁性。这种不为情造文的率真诗风相对于刻意追求“吟唱的高度”和“精神的高迈”的诗歌来说,朴素得像个异类。他也没有刻意于写作的“命题”,却往往涉及重大的主题:生与死、信仰与眺望、时代与个性!

寒柯

尚义街六号

  尚义街六号
  法国式的黄房子
  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镜的脑袋
  隔壁的大厕所
  天天清早排着长队
  我们往往在黄昏光临
  打开烟盒 打开嘴巴
  打开灯
  墙上钉着于坚的画
  许多人不以为然
  他们只认识梵高
  老卡的衬衣 揉成一团抹布
  我们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黄书
  后来他恋爱了
  常常双双来临
  在这里吵架,在这里调情
  有一天他们宣告分手
  朋友们一阵轻松 很高兴
  次日他又送来结婚的请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 前去赴宴
  桌上总是摊开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乱七八糟
  这个杂种警察一样盯牢我们
  面对那双红丝丝的眼睛
  我们只好说得朦胧
  像一首时髦的诗
  李勃的拖鞋压着费嘉的皮鞋
  他已经成名了 有一本蓝皮会员证
  他常常躺在上边
  告诉我们应当怎样穿鞋子
  怎样小便 怎样洗短裤
  怎样炒白菜 怎样睡觉 等等
  八二年他从北京回来
  外衣比过去深沉
  他讲文坛内幕
  口气像作协主席
  茶水是老吴的 电表是老吴的
  地板是老吴的 邻居是老吴的
  媳妇是老吴的 胃舒平是老吴的
  口痰烟头空气朋友 是老吴的
  老吴的笔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没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们老练地谈着女人
  偶尔有裙子们进来
  大家就扣好钮扣
  那年纪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
  又不肯弯下腰去
  于坚还没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训
  在一张旧报纸上
  他写下许多意味深长的笔名
  有一人大家都很怕他
  他在某某处工作
  “他来是有用心的,
  我们什么也不要讲!”
  有些日子天气不好
  生活中经常倒霉
  我们就攻击费嘉的近作
  称朱小羊为大师
  后来这只手摸摸钱包
  支支吾吾 闪烁其辞
  八张嘴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许多谈话如果录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热闹的年代
  许多脸都在这里出现
  今天你去城里问问
  他们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着小雨
  我们来到街上
  空荡荡的大厕所
  他第一回独自使用
  一些人结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吴也要去西部
  大家骂他硬充汉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吴文光 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饭
  恩恩怨怨  吵吵嚷嚷
  大家终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张空唱片 再也不响
  在别的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六号
  说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们要来参观

坠落的声音

  我听见那个声音的坠落 那个声音
  从某个高处落下 垂直的 我听见它开始
  以及结束在下面 在房间里的响声 我转过身去
  我听出它是在我后面 我觉得它是在地板上
  或者地板和天花板之间 但那儿并没有什么松动
  没有什么离开了位置 这在我预料之中 一切都是固定的
  通过水泥 钉子 绳索 螺丝或者胶水
  以及事物无法抗拒的向下 向下 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
  向下 被固定在桌子上的书 向下 被固定在书页上的
  文字
  但那在时间中 在十一点二十分坠落的是什么
  那越过挂钟和藤皮靠椅向下跌去的是什么
  它肯定也穿越了书架和书架顶上的那匹瓷马
  我肯定它是从另一层楼的房间里下来的 我听见它穿越
  各种物件
  光线 地毯 水泥板 石灰 沙和灯头 穿越木板和布
  就象革命年代 秘密从一间囚房传到另一间囚房
  这儿远离果园 远离石头和一切球体
  现在不是雨季 也不是刮大风的春天
  那是什么坠落 在十一点二十分和二十一分这段时间
  我清楚地听到它容易被忽视的坠落
  因为没有什么事物受到伤害 没有什么事件和这声音有关
  它的坠落并没有象一块大玻璃那样四散开去
  也没有象一块陨石震动四周
  那声音 相当清晰 足以被耳朵听到
  又不足以被描述 形容和比划 不足以被另一双耳朵证实
  那是什么坠落了 这只和我有关的坠落
  它停留在那儿 在我的身后 在空间和时间的某个部位

避雨的树

  寄身在一棵树下 躲避一场暴雨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水 为另外的人
  从另一条路来的生人 挡住雨水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 让人们进来
  我们互不相识的 一齐紧贴着它的腹部
  蚂蚁那样吸附着它苍青的皮肤 它的气味使我们安静
  像草原上的小袋鼠那样 在皮囊中东张西望
  注视着天色 担心着闪电 雷和洪水
  在这棵树下我们逃避死亡 它稳若高山
  那时候我听见雷子确进它的脑门 多么凶狠
  那是黑人拳击手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我不惊慌 我知道它不会倒下 这是来自母亲怀中的经验
  不会 它从不躲避大雷雨或斧子这类令我们恐惧的事物
  它是树 是我们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种东西
  是我们在十一月叫做柴禾或乌鸦之巢的那种东西
  它是水一类的东西 地上的水从不躲避天上的水
  在夏季我们叫它伞 而在城里我们叫它风景
  它是那种使我们永远感激信赖而无以报答的事物
  我们甚至无法像报答母亲那样报答它 我们将比它先老
  我们听到它在风中落叶的声音就热泪盈眶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爱它 这感情与生俱来
  它不躲避斧子 也说不上它是在面对或等待这类遭遇
  它不是一种哲学或宗教 当它的肉被切开
  白色的浆液立即干掉 一千片美丽的叶子
  像一千个少女的眼睛卷起 永远不再睁开
  这死亡惨不忍睹 这死亡触目惊心
  它并不关心天气 不关心斧子雷雨或者鸟儿这类的事物
  它牢牢地抓住大地 抓住它的那一小片地盘
  一天天渗入深处 它进入那最深的思想中
  它琢磨那抓在它手心的东西 那些地层下面黑暗的部分
  那些从树根上升到它生命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使它显示出风的形状 让鸟儿们一万次飞走一万次回来
  那是什么 使它在春天令人激动 使它在秋天令人忧伤
  那是什么 使它在死去之后 成为斧柄或者火焰
  它不关心或者拒绝我们这些避雨的人
  它不关心这首诗是否出自一个避雨者的灵感
  它牢牢地抓住那片黑夜 那深藏于地层下面的
  那使得它的手掌永远无法捏拢的
  我紧贴着它的腹部 作为它的一只鸟 等待着雨停时飞走
  风暴大片大片地落下 雨越来越瘦
  透过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见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它像千手观音一样 有那么多手臂
  我看见蛇 鼹鼠 蚂蚁和鸟蛋这些面目各异的族类
  都在一棵树上 在一只袋鼠的腹中
  在它的第二十一条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
  它们像葡萄那样垂下 绣在绿叶之旁
  在更高处 在靠近天空的部分
  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 披着黑袍 安静而谦虚
  在所有树叶下面 小虫子一排排地卧着
  像战争年代 人们在防空洞中 等待警报解除
  那时候全世界都逃向这棵树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 稳若高山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 人们纷纷上路 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 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 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 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

读弗洛斯特

  在离大街只有一墙之隔的住所
  读他的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起先我还听到来访者叩门
  犹豫着开还是不开
  后来我已独自深入他的果园
  我遇见那些久已疏远的声音
  它们跳跃在树上 流动在水中
  我看见弗洛斯特嚼着一根红草
  我看见这个老家伙得意洋洋地踱过去
  一脚踩在锄头口上 鼻子被锄把击中
  他的方式真让人着迷
  大的智慧 似乎并不遥远
  我决定明天离开这座城市
  远足荒原

  把他的小书挟在腋下
  我出门察看天色
  通往后院的小路
  已被白雪覆盖

整个春天……

  整个春天我都等待着他们来叫我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整个春天我惴惴不安
  谛听着屋外的动静
  我听见风走动的声音
  我听见花蕾打开的声音
  一有异样的响动
  我就跳起来打开房门
  站在门口久久张望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母亲觉察我心绪不宁
  温柔地望着我
  我无法告诉她一些什么
  只好接她递我的药片
  我想他们来叫我
  这是春天 这是晴朗的日子
  鸟群衔着天空在窗外涌过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直到鸟们已经从树上离去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一只蝴蝶
  就在白天 我还见她独自在纽约地铁穿过
  我还担心 她能否在天黑前赶回家中
  那死亡被蓝色的闪电包围
  金色茸毛的昆虫 阳光和蓝天的舞伴
  被大雷雨踩进一滩泥浆
  那时叶子们紧紧抱住大树 闭着眼睛
  星星淹死在黑暗的水里
  这死亡使夏天忧伤 阴郁的日子
  将要一直延续到九月
  一只蝴蝶在雨季死去
  这本是小事一桩
  我在清早路过那滩积水
  看见那些美丽的碎片
  心情忽然被这小小的死亡击中
  我记起就在昨夜雷雨施暴的时候
  我正坐在轰隆的巨响之外
  怀念着一只蝴蝶

苹果的法则

  一只苹果 出生于云南南方
  在太阳 泉水 和少女们的手中间长大
  根据永恒的法则被种植 培育
  它永恒地长成球体 充满汁液
  在红色的光辉中熟睡
  神的第一个水果
  神的最后一个水果
  当它被摘下装进箩筐
  少女们再次陷入怀孕的期待与绝望中
  她们和土地都无法预测
  下一回下一个秋天
  坠落在箩筐中的果实
  是否仍然来自神赐

在深夜云南遥远的一角

  在深夜 云南遥远的一角
  黑暗中的国家公路 忽然被汽车的光
  照亮 一只野兔或者松鼠
  在雪地上仓惶而过 象是逃犯
  越过了柏林墙 或者
  停下来 张开红嘴巴 诡秘地一笑
  长耳朵 象是刚刚长出来
  内心灵光一闪 以为有些意思
  可以借此说出 但总是无话
  直到另一回 另一只兔子
  在公路边 幽灵般地一晃
  从此便没有下文

我知道一种爱情

  我知道一种爱情
  我出生的那个秋天就在这爱情中诞生
  它也生下我的故乡和祖先
  生下亚当和夏娃
  生下那棵杨梅树和我未来的妻子
  也生下空气 水 癌症
  孤独感和快乐的眼泪
  我不知道这爱情是什么
  它不只存在于一个人的眼睛里
  或者一处美丽的风景中
  有些人时时感到它的存在
  有些人一生也未曾感到过它
  我曾经在童年的一天下午
  远方传来的模糊的声音中
  在一条山风吹响的阳光之河上
  在一个雨夜的玻璃后面
  在一本往昔的照片簿里
  在一股从秋天的土地飘来的气味中
  我曾经在一次越过横断山脉的旅途上
  强烈地感受到这种爱情
  每回都只是短暂的一瞬
  它却使我一生都在燃烧

无法适应的房间

  我无法适应这个房间 它的气味令我恶心
  它的窗帘令我盲目 它的水和器皿使我更加干渴
  它的玫瑰是丑恶的 它的椅子像陷饼 它的盐有巨毒
  它的猫对我怀有恶意 它的鸽子是魔鬼养的群鸡
  我不习惯它的门 不习惯它的声音 不习惯它的床
  它的光芒对眼睛是有害的 它的布令皮肤痛苦
  但它的话语是优美的 无数诗集的片断 垃圾中的纸孔雀
  地板闪光 杯子闪光 枕头闪光 墙闪光
  沉浸在清洁中的岛屿 与我的微生物格格不入
  它的父亲在晚餐中的样子 它的祖母在相框中的面貌
  是另一个家族的习惯 如过去时代的贫农在地主家中
  我是这个房间的敌人 细菌 和闷闷不乐的幽灵
  但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唯一的住房 如果我不能适应
  我就无家可归

致一位诗人

  多年以后
  我们面对面
  坐在一个房间
  开始点烟
  你的声音已经生锈
  斑斑驳驳落在地上
  却渴望被我拾起
  再获得青铜的光泽
  我沉默不语
  无话找话 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一日已经远去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那一日我曾经失眠
  那那生命中少有的时刻
  如果沿着那一日走近你
  我们会相处一生

  世界已建筑得如此坚固
  让我们彬彬有礼地告辞吧
  回到各自的房间
  像墙壁那样 彼此站立
  这样要习惯得多

感谢父亲

  一年十二月
  您的烟斗开着罂粟花
  温暖如春的家庭 不闹离婚
  不管闲事 不借钱 不高声大笑
  安静如鼠 比病室干净
  祖先的美德 光滑如石
  永远不会流血 在世纪的洪水中
  花纹日益古朴
  作为父亲 您带回面包和盐
  黑色长桌 您居中而坐
  那是属于皇帝教授和社论的位置
  儿子们拴在两旁 不是谈判者
  而是金钮扣 使您闪闪发光
  您从那儿抚摸我们 目光充满慈爱
  像一只胃 温柔而持久
  使人一天天学会做人
  早年您常常胃痛
  当您发作时 儿子们变成甲虫
  朝夕相处 我从未见过您的背影
  成年我才看到您的档案
  积极肯干 热情诚恳 平易近人
  尊重领导 毫无怨言 从不早退
  有一回您告诉我 年轻时喜欢足球
  尤其是跳舞 两步
  使我大吃一惊 以为您在谈论一头海豹
  我从小就知道您是好人 非常的年代
  大街上坏蛋比好人多
  当这些异教徒被抓走、流放、一去不返
  您从公园里出来 当了新郎
  一九五七年您成为父亲
  作为好人 爸爸 您活得多么艰难
  交待 揭发 检举 密告
  您干完这一切 夹着皮包下班
  夜里您睡不着 老是侧耳谛听
  您悄悄起来 检查儿子的日记和梦话
  像盖世太保一样认真
  亲生的老虎 使您忧心忡忡
  小子出言不逊 就会株连九族
  您深夜排队买煤 把定量油换成奶粉
  您远征上海 风尘仆仆 采购衣服和鞋
  您认识医牛校长司机以及守门的人
  老谋深算 能伸能屈 光滑如石
  就这样 在黑暗的年代 在动乱中
  您把我养大了 领到了身份证
  长大了 真不容易 爸爸
  我成人了 和您一摸一样
  勤勤恳恳 朴朴素素 一尘不染
  这小子出生时相貌可疑 八字不好
  说不定会神经失常或死于脑炎
  说不定会乱闯红灯 跌断腿成为残废
  说不定被坏人勾引 最后判刑劳改
  说不定酗酒打架赌博吸毒患上艾滋病
  爸爸 这些事我可从未干过 没有自杀
  父母在 不远游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九点半上床睡觉 星期天洗洗衣服
  童男子 二十八岁通过婚前检查
  三室一厅 双亲在堂 子女绕膝
  一家人围着圆桌 温暖如春
  这真不容易 我白发苍苍的父亲

短篇(选十五)

  在乡村的稻草堆上
  一只老雀死在世界怀抱中
  没有葬仪的死亡 啊
  风散了它的羽毛
  秋天阳光晒干了它的心脏
  案树在金汁河的岸上
  为一朵乌云歌唱

  在三月六日的电话亭里
  我等待着一个传呼的应答
  我呼叫的是
  惊蛰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 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有人裙子垂地
  几乎盖着我的脚
  那不是我的脚
  那是我渴望着被践踏的心
  它蹦跳起来

  彩虹出来了
  “架起一条通向天堂的火车”
  只是一个幻觉
  学校据此教育学生
  努力吧
  要不然没有座位

  我只是时间的
  的一只只胎儿
  我只是胎儿的
  一具具尸体

  那些小说家都是
  诗歌之蛹变成的
  但在那些蝴蝶中
  没有小说家

  老教授
  在一棵柏树下
  练习太极拳
  姿态优美
  像一只正在长出羽毛的
  白鹤
  他忽然摇身一变
  像杂志那样打开
  于坚 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儿子
  要到美国去了

  我写下了“黑暗的”
  在白天 在阳光底下
  我有些踌躇
  我考虑着黑暗的意思
  乌鸦还是集中营?
  当我思考着
  黑暗正以墨水的形式
  从我的笔尖底下
  踮起脚尖溜走

  在西部以南
  灰色的岩石上
  爬满冬天的蜘蛛
  同样 在黑蜘蛛身上
  爬着灰色的岩石

十一

  一万个人的大街上
  这个家伙又不见了
  马云!到处找 大叫
  发现他 正站在黄色的电话亭旁
  发呆 干什么 你!
  他不回答 继续看着那群
  在夏日的阳光中
  啃香蕉的
  长腿姑娘

十二

  阳光树的一片叶子
  刚好就盖着那盆菊花
  花朵三五 黄金之色
  我去搬椅子 泡茶
  当我预备好一切
  转来
  那灿烂的一页
  已经变成猫的脊背

十三

  黎明
  我拉开窗帘 看见
  玻璃窗嘘满了水汽
  这才发现
  老秋天 竟有一张
  情人的嘴

十四

  我总是在猜测
  这样说的后果是什么
  我总是在害怕
  是否说了不准说的话
  我总是在担心
  他们是否已不再容忍
  大道如青天
  我在舌尖上小心翼翼地行进
  就像一个探雷的工兵

十五

  天变了
  当我醒过来 拉开窗帘
  发现它阴云密布 在刮风
  它昨天的脸孔呢
  在夜里谁把它得罪了
  我再也不想去郊外
  我将躺在被子里
  像一只被杀害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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